庫爾貝(Gustave Courbet):被忽略的風景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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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貝,《海浪》(La Vague),畫作部分,油畫,55 x 65cm,大約1871-1873年間,Collection de Bueil & Ract-Madoux, Paris © cross-the-world.com

我對十九世紀後半寫實主義代表畫家古斯塔夫・庫爾貝的認識,一直到參觀維吉尼印象派博物館(Musée des Impressionnismes, Giverny)舉辦的特展《印象派與海》L’Impressionnisme et la Mer,29/03-30/06/2024)後,才稍有加深。在此之前,我對庫爾貝的作品興趣不高,對他的認識主要停留在一般藝術通史的簡要敘述:他是描繪當代社會一般人民真實生活的寫實畫家,他尤其使用大尺寸畫幅將那些被學院視為不高級的主題以如歷史畫般的方式呈現,例如:敲石工人Les Casseurs de pierres,1849)、奧南葬禮Un enterrement à Ornans, 1850)、早安,庫爾貝先生Bonjour Monsieur Courbet,1854)和畫家的畫室L’Atelier du Peintre, 1855)等。當然,庫爾貝的裸女畫在那年代也常引起批評,它們寫實並充滿肉慾,甚至驚世駭俗,他的世界的起源L’Origine du monde,1866)局部特寫描繪女人的性器官,在1995年進入奧塞美術館館藏後或許成為庫爾貝今天最出名的畫作,但卻也是一件直到今日仍極具爭議性的作品。

庫爾貝,《敲石工人》(Les casseurs de pierres),1849,油畫,165 x 257 cm。此畫作在1945年因盟軍在德國境內轟炸而被摧毀。
庫爾貝,《早安,庫爾貝先生》(Bonjour, Monsieur Courbet),1854,油畫,129 x 149 cm,Musée Fabre, Montpellier, France
庫爾貝,《奧南的葬禮》(Un enterrement à Ornan),1849-1850,油畫,315 x 668 cm,奧賽博物館。
庫爾貝,《畫家的畫室》(L’atelier du peintre),1854-1855,油畫,361 x 598 cm,奧賽博物館。
庫爾貝,《浪中的女子》(La femme à la vague),油畫,1868, 65.4 x 54 cm,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庫爾貝,《世界的起源》(L’origine du monde),1866,油畫,46.3 x 55.4 cm,奧賽博物館。

庫爾貝和政治

庫爾貝在當時就是一位極具爭議與話題性的畫家。他自負、張揚、性格挑釁,崇尚個人自由,反對傳統學院所推崇的理想主義與藝術典範。他支持共和政體,關心政治社會議題和中下層人民的處境,並且反對路易拿破崙發動政變,稱帝為拿破崙三世,將第二共和改制為第二帝國(1852–1870)。1870年,當拿破崙三世計畫授予他榮譽軍團勳章,庫爾貝斷然拒絕。他宣稱:自己將至死為自由而活,不屬於任何學派、教會、體制或學院,尤其不屬於任何政權,除了自由政體以外(註1)。

庫爾貝正式參與政治與公共事務始於1870年9月第三共和成立初期,當時,國防政府任命他為巴黎藝術委員會主席(Président de la Commission des arts),負責普法戰爭期間巴黎博物館與藝術品的保存工作。然而,真正改變他命運的轉折點是1871年春天他開始投入巴黎公社運動(註2), 並於4月當選為公社議會議員。在任內,他雖持續致力於文化資產的保護,但因他在臨時政府時期曾建議拆除象徵拿破崙軍事榮耀的凡登廣場(La place Vendôme)圓柱,於是當圓柱在1871年5月被公社成員徹底摧毀時,庫爾貝被視為促成此舉的主事者,結果他被判刑入監六個月和罰款(註3)。出獄後,他又被判需支付重建圓柱的鉅額費用。由於無力償還,遂於1873年潛逃至瑞士,並在那裡度過餘生,直至1877年病逝。

凡登廣場圓柱(Place Vendôme)在1871年被摧毀時照片。1873年圓柱已被重建完成,即今日仍矗立在凡登廣場的圓柱。照片來源連結點撃圖片
紅色箭頭所指的人物疑似庫爾貝,被認為是証明庫爾貝參與圓柱摧毀的証據。照片來源同上。

由於庫爾貝顯明的政治傾向、對進步思想的追求和關懷弱勢群體,讓後人長期以來多聚焦於他反抗體制、揭示現實的寫實主義代表作,卻忽略了風景畫在他整體創作中其實也佔據極重比例。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是在《印象派與海》的展覽中,見到庫爾貝那色彩強烈、觸動人心的海景畫作時。當時,我才了解到庫爾貝不僅是寫實主義的先驅者,也是一位卓越的風景畫家。 然而,傳統的藝術史論述往往著重在庫爾貝作為寫實主義代表的角色,導致他與早期印象派畫家之間的關聯,以及他在風景畫領域的成就,長久以來成為次要論述,不太被大眾所知。

庫爾貝,《海浪》(La Vague), 油畫,54x73cm,約1870年,藏於奧爾良美術館 (Orléans, musée des beaux-arts)© cross-the-world.com
庫爾貝,《海浪》(La Vague),油畫,55 x 65cm,大約1871-1873年間,Collection de Bueil & Ract-Madoux, Paris © cross-the-world.com

故鄉奧南/諾曼地海邊

 

庫爾貝生於一個政權更迭頻繁、經濟發展迅速、社會動盪不安的時代,他在二十歲(1839年)離開故鄉奧南(Ornans),北上巴黎求學並發展藝術生涯,並且也成功地在巴黎建立起自己的藝術聲望。然而,終其一生,他與故鄉奧南的連結始終未曾中斷。他經常返回故鄉尋求心靈慰藉以及創作靈感,他的許多風景畫正是描繪奧南及其周邊的自然景致。奧南位於第戎(Dijon)東南方,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盧河(La Loue)流貫而過,有丘陵和群山環繞。因此,山谷、森林與河流是庫爾貝自幼熟悉的景觀。 1841年,時年二十二歲的庫爾貝和朋友從巴黎出發,乘船沿塞納河一路航行至諾曼地的哈佛港時,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見到大海。對於來自山區的庫爾貝而言,無邊無際的海洋和遼闊的天空深深地吸引他的目光並且豐富了他的視覺經驗。 之後,在1859到1869年間,庫爾貝又曾多次造訪諾曼地,例如:埃特爾塔(Étretat )、杜維爾(Deauville)、多維爾(Deauville)、翁佛勒(Honfleur)和哈佛港(Le Havre),並且作有多幅海景作品,他和莫內算是最早畫一系列以風景為主題的畫家。印象派與海 展出的兩幅庫爾貝作品即是出自這一系列畫作。庫爾貝在諾曼地期間,與今日可被稱為印象派之父的奧金.布丹(Eugène Boudin,1824-1898)(註4),以及後來成為印象派大師的莫內與惠斯勒同是畫友並且和他們保有持久的友誼關係(註5)。

 

有盧河(La Loue)流貫而過的奧南城(Ornan)。照片取自維基。
庫爾貝(Gustave Courbet),奧南景色(vue d'Ornan),創作年代不詳,油畫,53x64公分,現藏於奧南庫爾貝博物館,目前沒有公開展示。
庫爾貝(Gustave Courbet),翁佛勒或塞納河口(Honfleur ou L'Embouchure de la Seine),油畫,年代1841 或1859,43.5x65cm,收藏於里爾美術宮(Lille, Palais des beaux-arts)。此畫的天空部分可能是布丹(Eugène Boudin)所畫。更多說明請點擊圖片。

諾曼地埃特爾塔獨特壯麗的巨大白堊岩崖讓庫爾貝想起家鄉奧南一帶規模較小的山壁,浪潮迭起的大海和瞬息萬變的天空更是深深吸引他的目光。1869年夏天,庫爾貝旅居埃特爾塔,住在莫伯桑外祖父的宅邸,莫伯桑在其1886年出版的短篇小說《一位風景畫家的生活 》中, 生動寫實記錄下庫爾貝在埃特爾塔描繪洶湧翻騰的海浪情景(註6):

 

在偌大空盪的房間裡,一位油膩骯髒的胖子用廚房的刀子,將白色色料按壓在一張大的空白畫布上。他不時走向窗邊,將臉貼在玻璃上看著窗外的風暴。大海來得如此靠近,彷彿就要拍打到被浪沫與濤聲環抱的房子。…壁爐上,有一瓶蘋果酒和半滿的酒杯。庫爾貝不時走過去喝上幾口,然後又回到他的作品前。這件作品後來成了《海浪》,並引起世人的關注。

庫爾貝創作了多幅以海浪為主題的畫作(註7),他特別著重於描繪浪濤翻騰時的動能表現。他用畫刀堆疊短促的白色顏料,模擬浪花破碎的瞬間,表現出海浪磅礡的力量。相較於傳統風景畫追求如詩如畫的意境或戲劇性的畫面構圖,庫爾貝海浪系列的風景畫,以局部構圖,聚焦細部,專注捕捉自然界中的瞬間變化,為後來的印象派畫家提供了嶄新的觀察視角和作畫方式。

曾經享有聲名的庫爾貝,自從捲入凡登圓柱事件後,他的藝術事業逐漸走入低潮,他的健康也在獄中迅速惡化。從被判入監到流亡瑞士,他仍持續創作,繪畫的主題則轉向以靜物和風景畫為主。庫爾貝是走在時代尖端的人,他崇尚自由、不受傳統法則羈絆;如同同時代的一些畫家,他走進自然,擺脫學院對風景畫的制式要求,以快速鬆散的筆觸和注入個人的主觀詮釋,捕捉並再現變動不息的自然。因此,不只是庫爾貝的思想和生活態度,他的藝術技法也深深影響未來的年輕印象派畫家。庫爾貝在19世紀後半展現出的大膽和創新,更讓藝術史學者將他和二十世紀的畢卡索相提並論。(註8)

庫爾貝,《萊芒湖景》(View of Lac Léman),1874,油畫,38 x 55.5 cm,倫敦國家藝廊 (沒有公開展示)。點撃圖看圖片來源。
庫爾貝,《波港前的萊芒湖暮色》(Le Léman au crépuscule devant Bon-Port), 1876,油畫,81 x 60 cm,私人收藏。(萊茫湖即日內瓦湖,這是庫爾貝畫其居所波港別墅 Villa Bon-Port窗前的景色。)圖片來源點繋圖。
庫爾貝,《阿爾卑斯山全景,米迪群峰》(Grand panorama des Alpes, les Dents du Midi),1877,油畫,151.2 x 210.2 cm ,美國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圖片來源請點繋圖。

後記

 

幾個以庫爾貝的風景畫為專題的展覽:

 

Vagues. 1 , Autour des Paysages de mer de Gustave Courbet , 13/03-06/06 2004, Musée André-Malraux, Le Havre

 

Gustave Courbet, les années suisses , 05/09/2014 – 04/01/2015, Musée Rath de Genève

 

Courbet et l’impressionnisme, 09/07-17/10/2016, Musée Gustave Courbet, Ornans

註釋

(註1)1870年庫爾貝寫給當時文化部長(Ministre des lettres, sciences et beaux-arts)的拒絕信:https://www.france-pittoresque.com/spip.php?article5110

 

(註2)巴黎公社僅維持72天(La Commune de Paris,1871年3月18日-5月28日)。起因於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第二帝國垮台後的政治混亂。當時第三共和臨時政府遷往凡爾賽,不得民心,反而更加深和人民的對立。於是當時左派思想更加興盛、市民、工人階級起義,追求民主自治、社會平等與反對中央專制。然而公社最後在凡爾賽政府軍進入巴黎進行一周的血腥鎮壓後結束。

 

(註3)庫爾貝對於如何處置凡登廣場的圓柱,先後曾持有不同的觀點。首先,1870年9月14日,他向國防政府建議拆除(déboulonner)圓柱,並主張將其中部分金屬送至巴黎鑄幣廠。同年10月,庫爾貝反對政府計畫拆除凡登圓柱,改鑄成一座用以紀念在普法戰爭被吞併的史特拉斯堡的青銅雕像;庫爾貝主張應保留圓柱上浮雕,以作為對第一帝國時期為國家遠征作戰的「士兵」的敬重。然而,1871年3月始成立的巴黎公社在4月12日旋即投票贊成摧毀凡登廣場圓柱,於是5月16日圓柱被破壞摧毀,庫爾貝被認為要為此事負責。但實際上,庫爾貝是在4月16日才於補選中當選為巴黎公社議員,並於4月20日正式就職。亦即,摧毀圓柱的決策在他正式成為公社議員前就已決定。至於庫爾貝是否直接參與圓柱的摧毀行動,或是否實際出現在現場,歷來則因觀點立場不同而對相關證據與史料產生分歧解讀。

 

(註4)奧金.布丹長期以來被視為印象派的先驅之一。近期於巴黎莫內馬摩丹博物館舉辦的特展中,策展人以「印象派之父」為題向他致敬:《奧金.布丹,印象派之父》(Eugène Boudin. Le père de l’impressionnisme, 09/04-31/08/2025, Musée Marmottan Monet)。布丹出生於法國諾曼第的翁佛勒,終其一生專注描繪諾曼第沿海地區的海天景致。他對光影與天空的掌握極為精湛,被著名風景畫家柯羅(Corot)讚譽為「天空之王」(le roi des ciels)。布丹比莫內年長16歲,對年輕時的莫內有深遠影響。莫內後來曾表示:「我曾說過,也要再說一次:我所擁有的一切都要感謝布丹。」

 

(註5)庫爾貝因為布丹而認識了莫內,他們和惠斯勒都在諾曼地相遇,經常一起作畫。庫爾貝曾在經濟上支助過莫內,他後來還是莫內的婚禮証人之一。莫內未完成的《草地上的午餐》,其中被截下的一部分畫作,畫中的黑衣男子應該就是庫爾貝。當庫爾貝被判刑時,莫內也曾寫信支持他並且是少數親自到獄中探望庫爾貝的藝術家之一(其實總共只有三位)參見點擊此。庫爾貝曾宣稱惠斯勒是他的學生,他也畫了多幅惠斯勒情人Joanna Hiffernan (人稱:愛爾蘭喬Jo l’Irlandaise )的肖像。晚年當庫爾具流亡到瑞士時,他仍寫信給惠斯勒,回憶過往大家在諾曼地的美好時光。

莫內(Claude Monet),《草地上的午餐》(Le Déjeuner sur l'herbe),1865-1866,油畫,248.7 x 218 cm,奧賽博物館。

(註6)Chantal Duverget, “La Normandie chronique d’un atelier en plein air“, p. 24, Courbet et l’impressionnisme, dans Hors-série de l’Objet d’Art, No.103, Juillet 2016

 

(註7)參見維基

 

(註8)Frédérique Thomas-Maurin, “Courbet apparaît vraiment comme un modèle à suivre”, p. 9, Courbet et l’impressionnisme, dans Hors-série de l’Objet d’Art, No.103, Juillet 2016

參考資料

 

維基百科:庫爾貝條目

 

Courbet et l’impressionnisme, dans Hors-série de l’Objet d’Art, No.103, Juille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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