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諾托（Minotaure) 和超現實主義

今年一月，龐畢度中心舉辦的超現實主義創始百年紀念展結束了。以下文章將介紹超現實主義中的一個詞彙：「米諾托」（Minotaure）。

米諾托的故事

米諾托，源自希臘神話故事，他／牠是一隻牛頭人身怪物，真實世界不可能的存在，其誕生由來是這樣：

克里特島上的三位王子米諾斯（Minos）、拉德曼迪（Rhadamanthe）和薩爾伯冬（Sarpédon）爭奪王權，他們都是腓尼基公主歐羅巴（Europe）被變身成白公牛的宙斯誘姦至克里特島而生下的孩子。米諾斯為得王位，向海神波斯頓（Poséidon）祈求一隻可獻祭給祂的完美牲畜，以製造神意授權，證明他取得王位的合法性。於是波斯頓從海裡賜給米諾安一頭非常美麗的白公牛，然而，米諾斯因為這白公牛實在太美不忍心殺牠，遂以另一頭公牛獻祭，引發海神波斯頓暴怒並且要懲罰米諾斯。所以波斯頓就讓米諾斯的妻子帕希菲（Pasiphaé）瘋狂地愛上這頭白公牛。帕希菲請求有名的建築師、發明家代達洛（Dédale）幫助她，代達洛便製作一個空心的木頭母牛讓帕希菲躲在裡面，待白公牛看到這偽裝的母牛便與之交合，這個人獸之交產下的結晶就是牛頭人身的米諾托（Minotaure），亦即：米諾斯（Minos）─公牛（taure）＝米諾斯的公牛／Minotaure。帕希菲扶養米諾托，克里特島的國王米諾斯並沒有殺掉他（牠），然而米諾托漸長，性格脾氣越趨暴戾。米諾斯於是命令前文已提及的代達洛（Dédale）興建一座迷宮（labyrinthe），將米諾托關在裡面，永遠不能出來。

之後，米諾斯的兒子到雅典城參加運動競賽，卻被雅典人殺了。於是米諾斯出兵攻打雅典，取得戰事勝利，並要求雅典城要每九年向克里特王國獻上7對童男童女以換取和平。這些被帶到克里特的童男童女會再被帶進牛頭人身米諾托所在的迷宮中，成為米諾托的食物。

米諾托和超現實主義

米諾托的形象和概念正好符合超現實主義理念的訴求：他／牠牠是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的生物，他／牠是出自帕希菲喪失理智和內在衝動的結晶，他／牠半人半獸，永遠處在人性與獸性、理性與內在驅力的衝突和爭扎中。這種二元對立，超現實主義者在二十世紀初以佛洛依德為中心的精神分析學派得到啟發並以此為他們文學和藝術創作的理念基礎。精神分析學說強調意識和潛意識、壓抑和釋放的對立與衝突，主張性是受到社會規範限制的生理衝動和需求，夢是受到監控的潛意識得以暫時找到出口的表現；自由聯想則是精神分析者用來治療病患的一種方式，藉由不受理性監視的自由聯想，釋放被壓抑的潛意識，找到造成令患者焦慮不安的問題根源。

米諾托雜誌（Minotaure : revue artistique et littéraire）

1933年到1939年間由藝術出版商Albert Skira和Tériade聯合出版的雜誌米諾托（共出版13號），其刊名由來自然與希臘神話的牛頭人身米諾托有關；它不只是取其名，更具有米諾托這個怪物所指涉的二元對立性意涵。米諾托雜誌旨在介紹當時新興的文學、藝術、思想等潮流，提供作家、詩人、思想家、畫家、建築師、音樂家等一個發表作品和理念的平台；眾多超現實主義者加入雜誌的文章撰寫和作品發表，讓米諾托雜誌儼然成為當時一份宣傳和推廣超現實主義的理念和作品之刊物。

在這次的超現實主義展覽中可見到米諾托雜誌的各期封面，其中第一期的封面是由畢卡索所作（圖2）。其實從1920年代開始，畢卡索就已和超現實主義者建立友好的互動關係，安德烈．布魯東（André Breton）特別欣賞畢卡索，畢卡索也常在超現實主義的雜誌：超現實主義革命（La Révolution Surréaliste）刊登作品。1925年，畢卡索參加超現實主義繪畫（La Peinture Surréaliste）的首次展覽，被藝評家Maurice Raynal評論道：「立體主義之父成為超現實主義者的養子！」（註1）

米諾托和畢卡索

1928年是畢卡索第一次嘗試以米諾托為主題創作，以簡單的拼貼加上炭筆勾勒方式呈現（圖3）。1930年間是他多次採用米諾托為主題的創作時期，除了上述1933年的米諾托雜誌封面，畢卡索在1930年到1937年為佛拉系列（Suite Vollard）（註2）所製作的一百幅版畫也多次以米諾托為主題，在這次超現實展覽展出的米諾鬥牛（Minotauromachie，1935）（圖4）即是出自這一系列版畫，是畢卡索結合希臘神話的米諾托（Minotaur-）和西班牙的傳統鬥牛術（tauromachie）畫出一個充滿二元對立、令人不安的臆想世界：

畫的背景是瞬息萬變的天空和浪潮湧動不止的大海，一艘帆船平靜安穩地航行其上；巨大的米諾托（公牛）持劍逼近垂死的女鬥牛士；手持點燃蠟燭和花束的小女孩，是對女鬥牛士的守護和象徵黑暗世界的希望？兩位平靜的女人和兩隻鴿子居高臨下安靜地觀看這一凶暴的場景；回頭往後觀看米諾鬥牛的男人或許因為無能為力而正要逃離現場？（註3)

畢卡索「迷戀」於米諾托和公牛的圖象，這除了受有他本身西班牙傳統鬥牛文化的影響，他似乎是將自己投射到對米諾托的認同上：殘暴、動物性、侵略性、受內在驅力驅使，畢卡索本身強烈的性需求和雄性征服慾，讓古希臘神話中的米諾托在他的畫筆下成為因著性衝動而粗暴對待女人的侵略者，例如他在朵拉和米諾托（Dora et le Minotaure，圖 5 和註 4）一作中的描繪；然而，米諾托也有其柔情的一面，渴望愛，但因囿於其動物牛頭的可怕面貌，只能在不被見到的情況下輕輕地愛撫他／牠渴望的女人，例如：米諾托用鼻尖輕撫睡著的女人的手（Minotaure caressant du mufle la main d’une dormeuse，圖6，）一作所描繪的。於是，性驅力的粗暴、溫柔的愛情、情慾的滿足，米諾托成為畢卡索自身的內在矛盾與衝突的代表。

米諾托和戰爭

超現實主義初始形成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反思，人類的理性並沒有帶來一個和諧的理想世界，反而是互相殘殺、摧毀彼此的結果。超現實表義者安德烈．馬松（André Masson，1896-1987）畫筆下的米諾托：迷宮一畫（Le Labyrinthe，1938，圖7）呈現的是各種不同元素不合邏輯的組合；米諾托不再被關在迷宮中，反而是迷宮被禁鎖在米諾托的肚子裡，米諾托彷若一個新生的怪物，從混沌晦暗的世界中崛起。馬松畫這幅迷宮的背景，是他剛從正值內戰時期的西班牙（西班牙內戰1936-39）返回法國，而歐洲也正面臨即將爆發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結語

超現實主義者注意到米諾托所面對的人性和獸性的衝突，並且更關注米諾托身上未受理性控制的原始部分。西方文明從文藝復興和啟蒙主義時期以來，追求古典希臘文明中以人為本和強調理性的價值；因此，超現實主義者的米諾托是繼達達主義，在一戰後對此西方文明的理性傳統之反動。此外，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和夢的解析也為超現實主義者提供理論的基礎；米諾托成為創作者掙脫理性制約的原始創作潛能力量。然而，於我，米諾托的誕生是一件悲劇事件的結果；米諾托本身也就是一件悲劇：他／牠永遠處於人性和獸性的衝突並且無法躲避食人的宿命。

註釋

（註1）”La participation surréaliste de Picasso”, in Picasso et le surréalisme. （Musée national Picasso-Paris官網）

（註2）這套版畫集取名「佛拉」是因為藝術經銷商和出版者佛拉先生（Ambroise Vollard）邀請畢卡索為其所做。後人對這些版畫研究，將佛拉系列版畫大致分列成五個主題：米諾托、瞎眼米諾托、纏抱（性暴力）、大師林布蘭和雕刻家的工作室。畢卡索做這些版畫的背景正值他和情婦瑪莉泰瑞莎以及妻子奧爾加（Olga Khokhlova）的三人緊張關係時期和西班牙內戰、歐洲二戰即將爆發的時期。因此，這些版畫除了表現出畢卡索個人的性、愛的慾望和衝突，也反應出他對那個大時代的戰爭的反思、不安、焦慮等心情。畢卡索的版畫插畫充份流露出他自由流暢、不受拘束的創作力。在佛拉系列之前，畢卡索也接受出版商Albert Skira的邀約為奧維德（Ovid）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製作版畫插圖，在1931年出版。

（註3）畫中的女子是畢卡索情婦瑪莉泰瑞莎，正懷有和畢卡索的女兒，畢卡索的妻子奧爾嘉此時也和畢卡索分居了。

（註4）畫中的女主角朵拉．瑪爾（1907-1997）在1935年末認識畢卡索，兩人隨及發展一段維持八年之久的戀人關係。朵拉原本是一位很有才氣的攝影家，是當時知名的超現實主義攝影家之一。他們在藝術創作上彼此互相影響，但他們的戀情卻是充滿了衝突與張力。朵拉最後在畢卡索的說服下放棄攝影，轉向繪畫，最終也因和畢卡索的關係而需要接受精神治療。從畢卡索在其一系列對朵拉的描繪：哭泣的女人（Femme qui pleure）作品中，即可想像這段充滿愛恨情愁的感情關係。